最近开始公司走入了下一个阶段，是否会如预想般顺利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过去自己做了多少无用功：难而不正确的事。
但到现在公司都还很坚韧的活着，实属大时代下的运气。
如今仅凭一个脑子一张嘴白手起家，想必机会很渺茫了。我突然想到创业前和某投资人聊天，她说因为对做公司这事很了解，所以没办法创业，创业在概率上是无限接近于失败的。那个时候我认为她是错的，15-17 年，比较强的创始人获利退出是个概率足够大的事件，即便公司关门都没有损失——可以在产研的就业泡沫里变成加入大厂的 package 砝码。但现在这个时间点，我认为他是对的，因为那些仅靠聪明就能获得的生产要素已经不在了。
最近两年我一直在想，公司到底是不是我实现自己想法的最好形态。我在世俗中总是痛苦的，从小练就了一身不接地气的本领，任何组织都没法驯服我的旁逸斜出。遇到世俗的麻烦马上就能想个巧妙方法越过去。但我发现之前能越过去是因为自己的体量够小，所以可以穿梭于规则中的缝隙。随着公司规模的扩大，这些缝隙不足以让你通过，你总要选择走大路——遵守交规。这变成了注定无法逃离的世俗折磨。
而我自己喜欢的东西却总是只能通过大型组织实现。例如影视，例如空间，例如公司，总体都是耗费管理精力的精巧构建。昨天朋友说太阁立志传最大的工作量是一群脑力工人去做表导表。我想这和现在多抓鱼做的事是非常近似的。
这两个要素叠加，规模变大后，一定会出现问题。
公司就像我的影子，一直做着无需和人纠缠的巧宗，新来的同事评价我们的团队，就是天真不谙世事，在九宫格立场上当属混乱善良。这背后就是业已出现的问题：我总是尽量避免做姿态难看的生意。过去看好像是创造了适合「永恒少年」的乌托邦，但这其实只是现实的遮光罩。这个乌托邦唯一的倚仗，就是我需要找到无需血腥征战便可偏安一隅的巧宗。
但随着体量的扩大，找巧宗就是指数级的变难，就像随着资产规模的上升，收益率上限总是越来越低……真是冒冷汗啊。
有时候创业最大的价值就是看透自己，这几年我越发觉得自己全是弱点，经常要靠对比才能找回一点信心。但你知道，做公司这件事和 99.9999%的人比都是没意义的，这个数字不是虚指而是实指，从注册公司到成为独角兽，就是百万里挑一。即便你已经是 TOP 1%了，你失败的概率还是 99.99%。
考虑到这个概率，在获取正确的洞察这件事上，就是没有人可以和你深度讨论的。如果你非常希望你周围的人可以支持你，希望在团队内部获取洞察，就会落入一个巨大的陷阱：大家的判断会更符合现状和共识，而那恰恰是不可能导向小概率成功的。所以，大家希望企业家是超人，不是苛刻，是现实。
我过去常说，如果你陷入了非 A 即 B 的两难选择，那么肯定是还没有足够的智慧找到绕过去的 Plan C。在过去的人生里，我好像一直都在绕路啊。能够绕路，就说明遇到的问题对我而言都不够难。难的问题就是尽头，尽头就是无路可绕。
具体说说最近我都意识到了哪些错误。
- 如果就单纯从收益率来说，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搞错了赛道。
说起来在多抓鱼我投入最多时间的就是定价研究。就结果来说我们做的还不错，尤其是长尾非标类目，可能别的公司一搞就亏损，但我们一搞就跑正。但这并非是媒体断章取义的说因为高买低卖那么简单，如果我们的价格真的不合理，那根本不会有交易，没有交易，哪里来的盈利。甚至恰恰相反，在所有买断或回收业务中，多抓鱼的平均出价应该是最高的，这里的计算更多是怎么去理解利润、现金流、资产估值和用户心理要素，并把它做成自动系统。
但，抽象来看，这就是一个基于双边市场估值分歧的投资游戏。运用同样的能力，二手就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市场，往上数所有的交易类投资都可以算同行。所以我们的盈利来自于能力错配：比我们更好的玩家不会来这个小市场，而这个市场也可能用不上这么复杂的玩法。
好比，之前练就了一身内功，但从来没有去内功大师那里一争高下，而是用来和普通人竞争了。当然会赢，但天花板不高。
- 二手市场整体收益率非常低，无论是闲鱼还是其它上市公司财报，净利水平都很低，常年 5%以下，我们即便优化的很好，也是不到 10%的。所以二手本质上就是「零售」。低本金高周转。如果我们做的是「零售」，那么最应该重视的资产反而是客户，尤其在今年，供需双旺的前提下，拼的应该是服务模式和零售体验。一个客户来逛多抓鱼应该带着很多的需求，我们的需求满足率如何，过去都没有投入足够时间。如果零售公司没规模，那拉到时间轴的最后，是死路一条。
说起来这几年最常浮现在脑海里的话就是芒格清仓阿里的时候说的：they’re still a goddamn retailer。啊，当头一棒喔。最近常想，闲鱼 GMV 破万亿又怎样，在 C 端的 takerate 最终不会超过支付手续费。勉强 cover 成本。所以最终来说闲鱼还是一个互联网公司，还是要拼日活到广告的商业化效率，那这就不是二手的游戏了。当然这一点他们一直看的很清楚，所以我一直没认为闲鱼和我们做的是一个业务。
- 多抓鱼的品牌可以说是蛮受欢迎，毕竟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这里又是一个很傻的错配，如果我是一个有很好的品牌能力的人，但我把它用在一个体验和货品都没有太多差异化的业务上，是不是放弃了品牌可以带来的溢价和复利？
这么一看又重复了第一点的错误。唯有不同之处品牌是在正面竞争中我也有自信的，而我的经济策略能力是未在大市场经验证的。那这么算下来经济策略于我还有一个额外的学习进步收益，而做品牌和内容对我而言就只是无聊的重复了，甚至不用费脑子，只是全屏肌肉记忆。那这样的话对我个人而言就是浪费时间，我应该交给别人来做。
- 用人上我犯了无数菜鸟老板的错误。总体来说就是老板应该多找自己的原因，少找员工的原因。人家无论干什么，还不是你让他干的吗，如果没干好，那就是你用人失察。就算是人家来问你要一个机会，你明知道对方不行却给了，谁应该承担这个责任呢，就是你自己啦。
所以，用人就是实现资产配置和资产收益，能做这个决策的人是你，从资产角度做决策，从资产流失角度看离职，心理就会少受人情的困扰。当然，人不是机器，那就总是有起伏，实话说老板当然希望大家只起不伏，而我本身就是一个在情绪上极少投入的人，我都很少激励自己，更别提激励他人了。所以那就别非要把他人的工作状态变成自己的责任，要么自动化程度更高，要么就多花时间判断人，要么就制度建好，足够有余地去应对起伏。对于第一点我是满意的，后两点非常差。
……
感觉失败之事有点罄竹难书了……暂时自我批评到这里。但失败要趁早。说起来这些失败的事常使我意识到，我最重要的失误其实是创业太晚了。
如果说我人生中有什么重要的选择我现在回看会有点犹豫的，就是毕业时有一个直接做创投的机会，我放弃了。一位在第一波互联网创业潮中功成身退转做投资的中佬（相对于大佬和巨佬）要办一个天使基金，我帮他翻译了一个 BP，后来他问我要不要做助理，最后我还是没有抵挡名利场的诱惑进入了光线，毕竟在应届生的我看来创投完全不知道是什么鬼，如日中天的娱乐业才是实实在在的宇宙中心。
后来，事实证明了我不是做导演的料，关于内容和传播，我喜欢思考，厌恶执行，而我喜欢的部分在导演工作里占比微乎其微，不夸张地说真是累死我了，发挥受执行能力所限也实属一般。而这种对媒介判断的天赋在进入互联网行业之后被加速释放——因为这个行业执行真的可以很糙。当然也得益于那几年本身互联网的增速是可以把人托举起来的。个人所长将不可避免的将她拉进 ROI 最高的领域，而我本人最终被从内容创作拉到了做公司的路上。所以职业选择的分叉在我看来对于方向影响有限，但可能会影响成就的高低。
早知如此，是不是一开始就该选择另一条路呢？我不知道，但我很感谢电视导演生涯将我从一个懒怠的人变成了一个今日事今日毕的执行力高于平均水平的人，并可以突破独行侠的性格积极地对团队发号施令。用流行的话说就是从 INTP 变成了 ENTJ。而且对于媒介和传播的变迁可能收获了只经历一个行业的人无法获得的深刻体会。
30 岁时为了抓住看到的机会，放弃了总值千万的期权和股票，来换取两年的时间窗口。这可能是我做过的最对的决定，但现在来看还是太晚了。毕竟机会是一回事能不能抓住是另一回事。第一次创业到现在栽了好多足够蠢的坑，如果能在 20 多岁的时候获得更多失败的锻炼，我想真的不至于很多事办得这么稚嫩。
上班和做公司就是两件事，如果你最终希望做一家公司，那么就马上开始做，因为上班不会积累任何相关的能力。即便可以观摩别人怎么做，自己边做边学也绝对更快。我之前总是选择密切观察所有我的前老板，自己觉得这样可以为创业做好准备，但实际上现在的结论就是不如一开始就自己做。
在钱和时间里请永远选择时间，因为更多的钱也是用在生命体验上的。如果你有任何一个可以翻盘的失败机会，请抓紧去失败。
这些问题回过头来看可以说都很浅显，但很汗颜，我到这么晚才意识到。
过去常不自觉地陷入到和周围公司的比较中，常常想，哇，为什么这些公司都这么糟糕。我周围的公司都这么糟糕，看起来我还不错？但残酷是，正因为我同样的糟糕，对商业模式看得非常的浅，非常的窄，所以我就呆在这个池浅王八多的地方，听取蛙声一片。对着水面一看，哈！原来我也是王八之一，甚至还是最丑的那个（话糙理不糙）。这里要 cue 一下黑泽明，我现在才刚刚流出蛤蟆的油啊！
不要误解，我不是说做二手这个事是浅池，或者不再做这个方向了。而是说我现在的商业能力，导向了我能观察和看明白的公司都是和我水平差不多或者低于我的。我就是商业世界的足部选手。我为过去自己拿着专业认知的信息差在业余队里比高低的做法感到羞愧。
所以，就没有什么做得好的事吗？
第一点可能是耐得住寂寞扛得住诱惑吧。虽然很慢，但多抓鱼的战略基本很少有摇摆，也很少赶时髦。出手胜率还行，不过也说明打得太紧了。
第二点是到现在公司里都是还算相对平等的，无论上下级，性别，年龄，背景，大家互相尊重，有什么事也多是以理服人。虽然……但是……。
第三点是到现在同事里也还有一些愿意和我玩的人，甚至偶尔会收获共情，在这个大家对资本家同仇敌忾的年代是很可贵的。看起来我还没变成一个孤家寡人。哈哈，唉唉。
基于以上，我的水平在老板中虽菜，但就状态来说还算精神变态程度可控。
前面提到的错配，起因都是因为二手店是一个感性上我想做我喜欢的事，而不是理性上回报最大的事。创业到现在最大的宽慰，一个就是每天在公司的 feedback 上看我们为用户解决了什么问题，创造了什么回忆，另一个就是我真的做出了自己很喜欢用的产品，解决了我个人购物焦虑的问题。
话说回来，完全客观的逐利和完全主观的创造，恰恰是生意人和创作者的区别。好的企业家应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接下来，带着新的但还未跌到谷底的自我认知，不做绕过去的妄想，就在时代的两难之路里做出硬选择并遵守专业规则吧。
而我的研究领域也会开始从浅池里转移到大海，少看公司，多看规律。一方面要重新学习经济与金融，一方面想投入到媒介与传播结构带来的的社会权力演变的研究中。
作为一只小蛤蟆，在学习、观察和做事中感受到任何事业与人的渺小和无常。 🆃